自接到命令开拔运河以北以来,已经过去五天了,团长很头疼——没有补员。
前沿指挥所设在运河以北的凹岸,有个小码头——送上来的炮弹堆满了码头。
没有补员——轮换制没法进行。
地面被反复踩踏后,泥土早就失去了弹性。墙壁是临时加固的沙袋,潮气从缝隙里渗进来,带着河水特有的腥味。桌子中央摊着一张地图,边角被烟盒压住,防止震动时卷起。
不是爆炸的轰鸣,而是一种更远、更钝的震动,像是密集火炮战术导致的地面振动——整个地面都晃了晃,但是在指挥所幅度不大。每一次震动,桌面都会轻微颤抖,地图上的铅笔随之滚动一点,又停下。
炮声没有停过——码头上断断续续的依旧有补给运上来。
没有补员。
连指导员在门口打了个报告。
连指导员站在桌旁,制服的肩部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领口被汗水和尘土浸得发硬。他抬手指向地图上的一处高地,指尖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位置。
“我建议部队撤到运河南岸。”他说。
他的声音并不大,但语速很快:“703高地现在三面受压,敌人的部队已经贴上来了。继续这样下去——没有意义。”
他说“没有意义”的时候,语气很平直,没有抱怨,也没有激动。
团长坐在桌子另一侧。他没有看指导员,只是盯着地图。前沿指挥所的灯泡悬在头顶,灯罩里积了灰,光线显得发黄,把地图上的等高线照得有些模糊。
“这样下去不是办法。”指导员补了一句,像是在给前一句找一个更容易被接受的说法。
团长仍然没有说话。他把手里的铅笔按在地图上,沿着运河画了一小段线,又停住了。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很浅的痕迹。
震动忽然幅度大了一次。
一小撮土灰从沙袋的缝隙里落下来,洒在地图上,也落在团长的军帽檐上。
团长抬手,把帽檐上的土灰抹掉了一些。还有一些留在地图上,散在703高地的位置。
“前沿指挥所设在这里,是为了保证后方安全。”他说。
他的声音不高,但很稳,他顿了顿,然后继续组织语言。
指导员的嘴唇动了一下。他显然明白这句话的含义。
“师部和难民就在后方。”团长继续说,“敌人的榴弹打不到这个位置。你是清楚的。”
这一次,指导员没有立刻接话。他把手收了回来,站直了身体。前沿指挥所里只剩下震动声和远处持续不断的炮响。
“703高地丢了,敌人就能直接观察运河。”指导员终于开口,“撤下来,还可以重新组织——”
团长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不是警告,也不是责备,更像是一种确认:确认对方是否真的理解自己刚才说的话。
又一阵震动传来。
这一次,更多的土灰落下来,洒在桌面和地图上。703高地的位置几乎被灰色覆盖,等高线变得难以分辨。
团长没有再去擦。他用手背把地图上多余的灰推开一点,只留下那一小片。
“命令。”他说。
指导员下意识地立正。
“三连坚守703高地。”
指导员张了张嘴。“到什么时候?”
团长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。“等团部通知。至少要保证师部和难民南迁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什么。
“必要的时候,发起反冲锋,破坏对方炮兵部署。正面牵制。”
“这不可能完成。”指导员说。这一次,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裂纹,“没有补员。”
团长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负责指挥。”他说,“士兵打空了你上。你倒了,营长上。营长倒了,我上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呼吸急了一下,顿了顿,但语气依旧平静。
沉默。
震动还在继续——又是一轮炮击齐射。
指导员站在那里,没有再说话。他看了一眼地图上那片被灰覆盖的高地,又看向团长。
团长已经低下头,在命令簿上写字。铅笔划过纸面,发出短促而清晰的声响——铅笔芯断了。
命令写完,他合上本子。
“还有问题吗?”他问。
指导员摇了摇头。
“那就执行命令吧。”
指导员转身离开。门帘掀起的一瞬间,外面的炮声猛地灌了进来,又很快被隔绝在外。
前沿指挥所里只剩下团长一个人。他坐在桌前,看着那张地图。
他没有再去管它。
OK